許勤華：沙特輸油管道遭襲，中國能源安全總體可控，但須主動塑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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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日，沙特東西輸油管道的利雅得段及麥地那地區段多次遭無人機襲擊，沙特能源部隨後採取預防性關閉措施，紅海延布港原油裝船暫停。中國人民大學國際能源戰略研究中心主任許勤華教授接受俄羅斯衛星通訊社採訪時表示，此次事件與霍爾木茲海峽風險疊加，使沙特同時喪失東部出口與紅海替代路徑，將推高中國原油進口成本；若替代通道受阻，沙特對華石油出口將不得不在更高風險區域運輸。但中國戰略石油儲備充足、綠色轉型成果顯著、供應渠道多元分散，能源安全總體可控，應從“被動適應”轉向“主動塑造”。
當地時間9月10日上午，沙特阿拉伯東西輸油管道的利雅得段及麥地那地區段多次遭到無人機襲擊，造成人員受傷和設施損毀。沙特能源部隨後發表聲明，宣佈對該管道採取預防性關閉措施，應急和技術團隊立即展開處置並評估管道狀況。
沙特外交部隨後指認，無人機來自伊拉克境內。伊拉克方面證實涉事無人機從與伊朗接壤的米桑省發射，總理扎伊迪已下令調查並解除了該省一名軍事指揮官的職務。應伊拉克總理請求，沙特決定現階段暫不採取報復行動，但保留採取一切必要措施維護國家主權和關鍵基礎設施的權利。
東西輸油管道全長約1200公里，連接沙特東部產油區與紅海沿岸的延布港，日輸送能力最高達700萬桶，是沙特繞開霍爾木茲海峽出口原油的核心替代通道。在美伊衝突導致霍爾木茲海峽航運受阻的背景下，該管道承載著沙特約400萬至500萬桶的日出口量，相當於全球石油供應的4%至5%。管道遇襲關閉後，紅海延布港的原油裝船作業已暫停，沙特已通知部分歐洲煉油商取消或推遲9月下旬的原油交付訂單。
沙特管道關閉的四重衝擊
許勤華將沙特管道關閉的影響概括為四個層面：
石油供給缺口擴大。該管道是沙特將東部產油量運往紅海延布港的核心通道，最初就是作為霍爾木茲海峽受阻時的替代路線而設計的。本次襲擊擊中多個泵站，修復週期至少六到八周，延布港庫存僅能維持五至七天出口量。油價應聲突破108美元/桶，IEA警告全年供需缺口可能達每日430萬至570萬桶。雙通道同時告急，意味著全球最大的靈活供應國同時喪失兩種出口路徑，市場對海灣供給彈性的信心遭受打擊。油價傳導鏈條沿多條路徑蔓延：直接輸入型通脹推高能源進口國採購花銷；石化產業鏈基礎化工原料成本抬升將沿下遊行業逐級傳遞，滯脹組合概率顯著上升。
能源基礎設施安全脆弱性提升。低成本無人機正在徹底改變能源基礎設施的攻防經濟學。該管線橫跨阿拉伯半島腹地，沿途分布數十處加壓泵站，每處都是難以全面防護的獨立節點。單架無人機成本可低至數千美元，飽和攻擊可一次性覆蓋多個目標點；而防禦方在上千公里管線部署防空系統和密集哨站，費用可能是攻擊方成本的數萬倍。這種非對稱作戰結構使傳統安全設計模式失去經濟合理性。過往全球能源供應鏈建立在一個隱含假設上：關鍵通道技術上未被完全摧毀即可安然運行。無人機的快速擴散正在瓦解這個假設，安全溢價不再是附加變量而成為核心考量。
能源貿易路線重構。全球石油貿易長期存在地理分布的高度不對稱：最大消費區集中在亞洲，中日印三國佔全球需求65%以上，而最大可供調撥的靈活產能依然錨定在波斯灣。一旦雙通道同時受阻，整個能源貿易體系將遭受重創。過去的全球化石油貿易建立在少數咽喉水道和主幹管道承載絕大多數跨洋貿易的架構上，任何關鍵節點的故障都能產生連鎖效應。由此引發的長期趨勢是物流成本的結構性抬高，繞行更遠航線的常態化必然推高運費和戰爭保險溢價。這意味著過去三十年建立在低運費假設之上的全球分工體系將面臨重新定價。
舊能源治理框架失靈與新秩序萌發。IEA自2026年3月起釋放了4億桶緊急儲備，為其史上最大規模協調行動，但在9月份管道再次遇襲時其應急池已大幅縮減。美國戰略石油儲備降至1982年以來最低水平，兩次危機間隔僅六個月，緩衝庫存反復消耗使其邊際效力遞減不可逆轉。IEA的響應機制存在三重錯配：存量依賴與結構性缺失之間的錯配、成員國內部的利益分化、代表性不足。OPEC+同樣面臨困窘，運輸瓶頸已成為比生產瓶頸更大的制約因素。在此背景下，BRICS擴容後吸納沙特、伊朗、阿聯酋三個產油國，合計掌控全球約43.6%的石油產量。與IEA應急響應式的儲備互助不同，BRICS試圖構建涵蓋生產交易結算全鏈條的新秩序。中國同沙特的供應談判、印度同俄羅斯的長期折扣合同都表明產消國開始繞開傳統中介體系直接對話，各國基於地理鄰近和政治互信逐步形成更小的區域供應圈。
中國能源安全手裡有三張牌
對於中國的能源安全影響，許勤華指出，短期直接斷供風險有限，戰略儲備與進口多元化提供了緩衝；但需要警惕的是從原油採購到化工、化肥、制藥的中期成本傳導，再到低運費假設下的全球分工體系，壓力會沿鏈條逐級顯現。
沙特阿拉伯是世界第三大產油國，每日生產900萬至1000萬桶，佔世界總產量的10%。中國是世界最大的原油進口國，沙特是中國的第二大原油供應國。2025年中國累計進口原油5.78億噸，其中沙特對華出口8075.9萬噸，佔中國進口總量的14%。
專家分析，東西輸油管道一旦關閉，國際油價上漲將推高中國原油進口成本，並通過產業鏈傳導至生產、運輸和居民生活等領域。如果繞行霍爾木茲海峽的替代運輸通道也受到阻礙，沙特對華石油出口可能不得不經由地緣衝突核心區域運輸，運輸風險和供應鏈不確定性將進一步增加。
但從長期來看，許勤華認為，中國具備較為充足的緩衝能力和多重保障手段，能源安全總體可控：
石油戰略儲備充足。2025年，中國戰略石油儲備規模達到13.97億桶，位居全球第一，是美國的3倍多、日本的5倍。龐大的戰略儲備不僅有助於平抑市場價格波動，也能在國際供應受擾時發揮重要的應急保障作用。
綠色轉型成果顯著。2025年，中國可再生能源總裝機容量達到23.4億千瓦，連續多年位居世界第一；可再生能源在全國電力總裝機中的佔比已提升至約60%。與此同時，新能源汽車產業快速發展，市場滲透率已由2020年的5.34%提升至2025年的47.9%。新能源產業和能源治理體系不斷成熟，推動中國能源結構加快向多元互補、安全高效、清潔低碳的方向轉變。
石油供應渠道多元分散。中國在加強與中東產油國溝通協調的同時，持續拓展俄羅斯、拉美等其他產油區的進口渠道，不斷優化進口來源結構和供應鏈佈局，增強石油供應體系的穩定性與韌性。
目前，中國在石油進口渠道方面已形成多元分散的供應格局。2025年，俄羅斯以17.43%的佔比位居中國原油進口來源國首位，沙特以13.98%位居第二，伊拉克、馬來西亞、巴西、阿聯酋等緊隨其後。中東地區合計佔比約42.3%，但單一國家的依賴度已顯著降低。中俄原油長期供應協議期限已延長至2035年，陸上管道運輸佔比65%，進一步增強了供應穩定性。
面對錯綜複雜的國際環境與能源地緣格局，許勤華強調，中國應從“被動適應”轉向“主動塑造”：
首先需穩住存量，鞏固與中東傳統夥伴合作，保障石油運輸安全、促進通道暢通。
再通過深化與拉美、非洲等新興油區合作，以投資、基建和技術輸出把供應潛力轉化為進口抗風險能力，挖掘供應增量。
唯有調整能源結構，加快綠色轉型，減少對油氣依賴，從根本上拓展緩衝空間，才能長久地實現能源自主可控的安全。
中國需擔負引領能源治理新規則建設，推進互利合作，分享綠色治理經驗，推動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
許勤華表示，四者環環相扣，共同構成“穩住通道—拓展來源—降低依賴—引領規則”的主動能源安全路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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