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俄新網記者黃軼男
如果維索茨基在世,2007年1月25日他應該年滿70週歲。這位正當英年的俄羅斯的天才在1980年溘然長逝,為世間留下了無數的惋惜和遺憾。我知道國內對維索茨基和他的創作生涯不是太熟悉,我還知道國內也有專門從事維索茨基創作研究的專家。時隔27年,也很難對維索茨基的創作做出一個評價,或者在俄羅斯文化中給他做個定位。維索茨基的創作生涯集中在80前,那個時代的作品至今久唱不衰,無疑可以稱作是時代的象徵。能夠達到這個境界的詩人、歌手和藝人可謂鳳毛麟角。維索茨基的作品真誠深邃,富於生活哲理,他本人也經常以第一人稱,以自述形式演唱草根階層的生活,這說明它作為一個詩人對生活的觀察和思索是細緻入微的。
一直想不通,為何維索茨基這個原創歌手,自己作詞譜曲,演出時只有一把椅子一把吉他,竟然至今倍受推崇。從邏輯上判斷,如果他的作品講述的不是一些人類心靈中永恆的東西,不可能會是這樣。
我本人不是維索茨基研究方面的專家,不懂得何謂行吟歌手,只是喜歡聽維索茨基的歌曲而已。閒翻報紙,在1月25日的《消息報》上偶然看到了維索茨基在1980年2月21日演唱會上的講話記錄,我把原文翻譯在下面,或許對國內研究維索茨基的專業人士或者維索茨基音樂愛好者能有所幫助。在音樂會開始前,他和觀眾做了長時間溝通,講述了自己的創作生涯和構想。時距維索茨基逝世還有5個月。
"......能不能把燈打開?......謝謝。為甚麼我總是要開燈呢?因為我是做原創歌曲的,不是做流行歌曲。流行歌曲是要有個大樂隊,主唱還可以更換,還有燈光、伴舞甚麼的......原創歌曲可就騙不了了。你們前面就一個人,站著唱一個晚上,一個人,帶著吉他,唱啊唱的......做原創歌曲只能靠一樣東西--就像能夠同樣打動你我的一些事兒,人的命運,能夠震撼心靈或者刺激神經的不公正,人的苦難......反正就是要真誠吧。因為我剛開始寫歌的時候,我總是寫給很小的一個圈子,自己朋友湊成的一個小圈子。這些人你們都認識......我們在我們的朋友家,在大卡列特內伊住了一年半還是兩年,那有一圈人,其中有些人已經不在了--比如早逝的瓦夏·舒什金,還有廖瓦·卡恰良,他這個人一輩子就拍了一部電影......現在在世的還在工作的有安德烈·塔爾科夫斯基,作家阿爾圖爾·馬卡洛夫......
"常有人問我,我打過仗沒有,當過海員沒有,是不是蹲過監獄,開過飛機沒有,是不是開過車等等。我用第一人稱來寫,結果,這讓人產生誤會......全不是這樣的。在這些東西里很大一部分是作者的虛構,幻想,要不然就沒有意義了:看到了就拿過來,譜上曲......至於關於戰爭的歌曲,我沒法回憶,因為我沒經歷過。但是我們都受過這方面的教育,我一家都是軍人,還有陣亡的--其實戰爭觸及了我們每個人。這是一個巨大的災難,我們國家打了四年,這個將永遠被懷念下去。只要有人活著,他們就得寫戰爭。可我寫戰爭不是回顧式的,而是靠聯想。歌曲中的人物來自那個時代,場景來自那個時代,而主旨和問題是我們現在的。我描寫那個時代,是因為我覺得描寫在危急處境中的人比較有意義,當他冒險的時候,當他在下一秒鐘就可能和死亡會面,這些人有甚麼東西折斷了,被顛覆了,簡單點講就是人在懸崖邊緣,在崩潰的邊緣。向左邁一步......還是向右邁一步......就像走鋼絲。我的最後一張唱片,剛出版的,叫做《繃緊的鋼絲》。那個時候人常常處在那個狀態下。
"實際上我從沒有模仿過任何人,總體上覺得這很無聊。當我聽到布拉塔·奧庫扎瓦的歌曲,我看出可以用歌詞加強音樂、曲調和節奏的力量。這樣我也開始給自己的詩譜曲。現在有這麼多效仿的作品,我自己也分不出來,哪個是我的--只能靠細節區分。太令人驚訝了!(真想改成:太有才了!--作者注)還有一個人自稱喬治·奧庫扎瓦,把布拉塔的姓拿去,唱我的歌。據說這非常容易。據說喝點小酒,把小窗戶打開透透冷空氣,就能像維索茨基了。根本就不是這麼回事。我要說的是,他們特意讓嗓音嘶啞,而我不是讓嗓音嘶啞,我原來就是這樣。當我還是這麼大一個半大小子的時候,唱成年人寫的歌,他們總說:‘好傢伙!這麼小歲數,唱得這麼好!'我的嗓子總是沙啞的,這是爸媽給的,沒辦法。
"最近有很多人說起我們身邊的奇跡。當然有飛碟,很多人都看到了,有人甚至還在上面飛過。有位先生說,他在飛碟上度過了兩年時間,到過金星......還有尼斯湖怪。你們知不知道,我們也有一個湖,在雅庫特的一個甚麼地方,出了一個水怪,9個人為此寫論文通過副博士答辯,還有6個人博士論文答辯,在淡水里怎麼可能有抹香鯨,還是在那個地方。後來弄清楚了,實際是一個人,最後還沒讓他通過答辯。他就搬過去住在那兒,甚麼時候考察人員來了,他就坐著橡皮艇,拿著槳這麼一划......我和你們講的都是真事兒,他好幾年就這麼磨人。說實話,確實有人為此寫過論文,做出了很嚴肅的推論,還找到了這個怪物從那個海來的,據說那地方原來是海,要不然抹香鯨是怎麼跑到湖里去的--有人把它弄過去的還是怎麼回事?最後才弄清,這不是甚麼抹香鯨,就是一個帶著槳的充氣橡皮船。那個人還住在那,還活著。
"實際上,我不是故作姿態,我誠實地跟你們說,我很珍惜我的觀眾。甚至不是觀眾,這個詞不好,而是來聽歌的人。因為你們明白,如果你唱的卻沒人聽,就好像作家給紙簍寫作......當讓想讓你們聽到我的歌。所以當我有的時候說‘親愛的同志們'--這兩個是套詞--意思就是朋友,比較近的人。還有表示是值得珍視的人。當我這樣講的時候,我很真誠,因為我很看重我的聽眾們。我需要你們,有可能甚於你們需要我;如果我們有這樣的聽眾,我可能就放棄寫作了,就像很多人在少年時代寫過詩的人一樣......
"接下來,這樣......‘您認為藝術的目的是甚麼?'你們知道,我從不回答這類問題。你們為甚麼問我‘關於藝術是怎麼想的'或者‘藝術的目的是甚麼'?當然了,人文主義是藝術的目的。那又怎麼樣?你們不想讓我看起來比實際上要更聰明,那又問甚麼?關於藝術、生活、人的想法,我都寫到歌里去了。聽我的歌自己去品,在這個生活中我追求甚麼。
"我為甚麼現在這麼火?你們知道,我並沒有這個感覺,這麼火的感覺。問題是當你繼續工作,沒時間注意‘啊,我今天好像比昨天更火了!'不是的。我覺得我在這裡還能握住鉛筆,還能在這裡做些甚麼,我就要工作下去......為甚麼這麼出名?我不知道。自己想吧。問問你們的朋友,如果他們跟你關係還不錯,他們就能告訴你......為甚麼我的歌曲這麼出名,其中的一個原因就是在這些歌曲里的與人為善。我跟你們說,我寫歌的時候,不知不覺就好象寫給最親近的朋友......
"我是否出版詩歌集,如果是這樣,那麼詩歌集叫甚麼名字?這個不完全取決於我,你們明白。我是準備好了,我準備了多久,自己都不知道。取決於他們那些人,他們要準備多長時間,我就更不知道了。至於叫甚麼名字--你們明白,暫時關於這件事還沒有提上正題......你們知道,與其彎腰求人,跑破門檻,聽取人家的意見,如何修改詩歌,還不如坐下來寫點東西。這比當一個沒法出版的失敗者要好。你們說這有必要麼?還可以寫給你們,給你們唱。這也是一樣的。你們不要以為這是錄音--這就是現在的文學嗎?如果要是亞歷山大·謝爾蓋耶維奇·普希金有個錄音機,那,我想,他的有些詩歌也只能存在於錄音里。
"‘您記得您的初戀嗎?您現在幸福嗎?'我幸福。不可思議地幸福。非常幸福。基本上對私人生活的問題我不作回答,結過幾次婚,離過幾次婚等等。至於初戀--當然記得。初戀,誰能忘得了?
"‘生活中的經驗在藝術創作中起甚麼作用?'起很大作用。但這只是一個基礎。人總應該有點想象力,用於創作......我更喜歡斯威夫塔,更喜歡布爾加科夫,更喜歡果戈理......你想想:26歲的萊蒙托夫能有甚麼生活經驗?但是他是一個真正的偉大的創作者......談到生活經驗,大概你們的理解首先是生活如何對我們當頭棒喝的。如果嚴肅點講,就是苦難。對吧?當然,真正的藝術不可能沒有苦難。這不一定非得讓人受到排擠,被人射擊,親朋好友遭到逮捕等等。不是這樣的。如果他哪怕在心裡,甚至不用外在表現,為他人的遭遇感到難過,為親人的遭遇難過,為某個事情難過,那麼這就能說明很多問題......
"我如何看待自創歌曲?如何看待自創歌曲運動?我不知道有這個運動,我沒參加這個運動,它從我窗下溜過。可能這沒多大意思......有時候整個談話都是‘自創、自創、自創',有一次演員利萬諾夫問前文化部長富爾採娃:您是否找私立的婦科大夫看病?最後他也沒得到回答。‘自創'這個詞不大好......原創歌曲--很好,可是自創......不過要想寫出原創歌曲,那要經歷很多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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