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式浪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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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傳統意義上的西方相比,中國式的浪漫區別不在本質,而是在形式上

作者:俄新網記者黃軼男

很久以前有一個說法,現在不大聽人提起了。傳說法國人是世界上最浪漫的人,法語也就成了情人們的官方用語,最後弄到如果不懂浪漫,簡直就是虛度此生的地步。為了大家的起死回生,我來說說中國式的浪漫。

其實這種說法是不確切的,沒有理論支持,只有一個斷言式的命題,讓我不能不抱懷疑態度,即便能夠舉出個案作為凡例,但還是沒有說服力。其次,中國和世界上很多民族一樣,並不是沒有浪漫感,在這方面大家彼此彼此,按照這種含糊抽象的邏輯,要說哪個民族最如何如何,這本身就很有問題。

老祖宗有訓:凡事未動手之前,須得做一番調查研究。於是我就翻開詞典,研究何謂"浪漫"。所有的漢語字典里都寫著兩個意思:一是說富有詩意,充滿幻想;二是說男女關係之間的行為放蕩,不拘小節。老實說,我對第二部分比較感興趣,同時想起第一部分甚麼幻想詩意的就頭疼。實際上這兩個意思是密不可分的,尤其是中國的文人,喜歡用充滿新奇幻想的詩歌表達愛意,像國畫一樣,含蓄之外意境深遠。寫到這裡我就想起陶淵明的例子,陶老先生就寫過"願在絲而為履,附素足以周旋;悲行止之有節,空委棄於床前"。老先生文學造詣很高,不但詩境奇麗清雅,而且用語精當,怎一個浪漫了得。

在春秋時期,還沒有小資分子混入我們先民的階級隊伍,所以對愛情的表達是直白並且富有詩意的。這種例子在《詩經·國風》里俯仰皆拾。更有意思的是,女子對情人的大膽表白不在少數,這和後來的三從四德成為女性傳統美德成為鮮明對比。這些詩在當時不過是民歌而已,算不上文學創作活動,從這裡對先秦的民風可窺一斑。後代的文學創作,還是沒有擺脫男歡女愛的題材,兩宋的詩詞把中國的雅文化推行極致,也可以說是中國人浪漫的一個頂峰。宋元以降,明清兩代,道學盛行,宗法禮教發展到登峰造極的程度,但是還是出現了《西廂記》和《紅樓夢》一類的傳世之作。那個時代的中國人對愛情的追求還是很大膽的,基本上也是超英趕美,只不過對愛情的表現形式有所不同罷了;要不然怎麼解釋《西廂記》里崔鶯鶯給張生遞藥方在前、抱枕頭登門造訪於後。不過,從《國風》到《紅樓夢》曲曲折折地透視出中國文學和社會關係的變遷:前者是先秦的民歌,由朝廷的官員蒐集成冊,算是當時的主流文學了;而後者寫得再好,和考取功名沒有關係,這類書說得客氣一點,叫做"奇書",不入流。至於現代中國人如何浪漫,想必大家都很清楚,據說已經發展到為"一夜"而"情",為浪漫而浪漫的地步,這足以讓所有浪漫的外國鬼子瞠目,嘖嘖不已。所以我說,不用舉太多例子就可以看出,在浪漫的這方面我們還是很有建樹的,至少和法國能打個平手。

由此可見,與傳統意義上的西方相比,中國式的浪漫區別不在本質,而是在形式上。以前看電影,比較有中國特色敘事手法的就是女跑男追的鏡頭,通常還要做蒙太奇處理;最後兩個人激動地表示要為四化建設貢獻青春。其實這也是一種曲折的愛情表白。法國導演應該不會這樣處理這個場景。比如在紅白藍三部曲裡面,女主人公在寓所下的咖啡館裡喝加冰激淋的咖啡,鏡頭通過陽光下杯中茶勺在桌面上陰影的移動(意思是她在那裡坐了一整天,只喝了一杯咖啡)來暗示這個姑娘對愛情的等待。法國人要表達的是另一種深刻的含蓄,同樣有豐富的想象空間。這跟中國式的女跑男追要說的都是同一件事情,只不過表達方式不同罷了。

要說到富於想象,我覺得類似女媧補天、嫦娥奔月這樣的傳說,比上帝抽亞當一根肋骨造夏娃要更有詩意。但後世中國人的浪漫不僅停留在想象這個層面上,還要發展到實踐上;於是就有了道教,中國的帝王們最大的願望就是得道升天、長生不老;於是就煉丹、求仙。浪漫主義詩人李白被稱作"謫仙",遠居山林的隱士要被稱作"得道真人",對美女的稱贊也不再是《詩經》式的"有美一人,清揚婉兮",而是被形容為"天女下凡"。只有在中國文化中,才勾畫出一整套關於天庭和陰間的完整圖卷,令人嘆為觀止。浪漫發展到這個地步,簡直就有些幽默的氣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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