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10 2020年12月0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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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座城市的歷史存在於它的大街小巷,存在於它的每一棟建築之中。哈爾濱有「東方莫斯科」之稱。走在哈爾濱的大街小巷,會讓人產生一種恍如隔世的錯覺。在上個世紀,這裡曾經生活過為數眾多的俄羅斯人。哈爾濱這座城市的起源同他們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繫。

     

在整個20世紀,到中國定居的俄僑有近百萬。他們入鄉隨俗,同中國人聯姻,像中國人一樣生活。他們建設了哈爾濱城,如今哈爾濱的大街小巷俄式建築隨處可見。他們建立了學校,修建了教堂,推動了戲劇、芭蕾、音樂等西方藝術在中國的發展。他們會做中國菜,會說中國話,但同時,卻又完好地保留了俄羅斯的文化與宗教傳統。

     俄僑史在中國歷史和中俄關係史上意義非凡,但在中國僅有為數不多的學者在研究。鞠坤依是阿穆爾國立大學的博士生,她的博士論文課題就是哈爾濱俄僑史。今天,她會帶我們走近這些上世紀初曾在中國留下自己足跡的俄羅斯僑民,講述他們的故事。

尼古拉·扎依克的電影放映員證
© 照片 : 照片由鞠坤依提供
尼古拉·扎依克的電影放映員證
「哈爾濱這座城市都可以說是俄羅斯人建立起來的,就是從學校到醫院、商場和劇場,都是俄羅斯人建設並運營的。然後整體社會體系都是俄羅斯風格,用俄羅斯人的話說就是"русский Харбин"(俄式哈爾濱)。這個詞我們剛剛接觸的時候挺震驚的,直譯的話就是’俄羅斯的哈爾濱’,我就去問了一下俄僑,然後也問了我的導師和一些接觸過的俄羅斯學者。所有人都說,千萬不要理解成是‘哈爾濱是俄羅斯的’這個意思,可以理解為’俄羅斯風格的哈爾濱’。還有一些,就是非常瞭解這段歷史的學者吧,他們也明白,可能中國人會覺著,這麼說會被理解成為是‘俄羅斯的哈爾濱’,他們會非常積極地解釋,說‘不是的,就是說我們覺得是我們建立了哈爾濱’。哈爾濱整體的建築風格,尤其哈爾濱特別出名的中央大街,就完完全全是俄羅斯阿爾巴特(街)的風格。然後我就覺得,他們做研究還是很嚴謹的,不僅站在自己的立場上,也站在中國人的立場去考慮。」

     哈爾濱從松花江畔的一個小漁村發展成一個現代化城市,陸續到中國定居的俄國僑民起到了基礎性的作用。鞠坤依說,由於複雜的歷史原因,哈爾濱俄僑的歷史大多都是俄羅斯學者在研究,中國官方歷史資料相對比較少。她所做的就是蒐集上世紀隨父母到中國的俄僑以及出生在哈爾濱及附近地區的第二代僑民的資料,通過他們的回憶做俄僑口述史的研究,進而彌補中國學者在這方面研究的不足。

澳大利亞俄僑為紀念哈爾濱而建的仿哈爾濱教堂頂部的小涼亭
© 照片 : 照片由鞠坤依提供
澳大利亞俄僑為紀念哈爾濱而建的仿哈爾濱教堂頂部的小涼亭

     鞠坤依的研究之路並不輕鬆。為了找到散落在世界各地的俄僑的後代,她費盡心思,各處打聽,探訪留在哈爾濱、回到祖國以及再次移民到其他國家的俄僑們。找到一條線索,她就會飛往那個地方,聽他們講述親身經歷。這個過程常因各種各樣的因素而中斷。比如有一次,她通過最傳統的書信方式輾轉聯絡到一位生活在澳大利亞的俄僑,可這位俄僑因身患重病無法同她見面。但有時也會柳暗花明又一村。比如,在哈爾濱馬迭爾賓館同導師老友的一次偶遇為她開啓了一條新的研究之路。這位老友給她介紹了身在澳大利亞的俄僑社區聯絡人——阿列克謝。

「當時剛好趕上個宗教節日,所有的俄僑都集中在俄羅斯教堂裡面。進到教堂,人家正在舉行儀式,所有的人都是先上前先親吻神父手裡的聖經,然後再一步一步自己去禱告,去點蠟燭甚麼的。當時我們站在旁邊怕打擾人家。但是所有的人一看,哎,兩個"китаянка"(中國人),都很好奇。阿列克謝就幫我們解釋說,這兩位是來自中國哈爾濱的,是來採訪你們的。然後所有人特別激動,當時我用了一個詞,我說‘哈爾濱(這三個字)就是通行證啊’!然後所有的人都非常非常地熱情,而且好多俄僑爺爺,就是男性俄僑,他們更積極地想用漢語跟你聊天。我就覺得,好熱情啊,而且其實也能看出來,他們對中國的印象,包括記憶都特別好。他們當初在中國的這段時間應該可以說是很幸福的,我覺得。」

悉尼的俄僑社區東正教堂
© 照片 : 照片由鞠坤依提供
悉尼的俄僑社區東正教堂
阿列克謝為鞠坤依介紹了8位非常具有代表性、來自中國不同地區的俄僑代表。而阿列克謝,作為澳大利亞中國俄僑的聯絡人,在中國生活的時間卻並不長。早在13歲的時候,他就離開了中國,他本人也並非研究俄僑史的專家,但內心深處知道這一段歷史的特殊性和重要性,於是在新的定居地,他仍然保留著這個群體所有人的聯繫方式,並將他們組織到一起。他們雖在異國他鄉,但生活在同一個社區,經常會去俄羅斯東正教教堂禱告,俄羅斯文化基因在他們身上並未消失。從某種意義上說,他們是歷史的見證人,歷史就存在於他們的記憶之中。

     

同樣珍視這段歷史的還有一位聖彼得堡的老奶奶,鞠坤依稱她為龐薇拉奶奶。她也是一位第二代俄僑。她本人是中俄混血,丈夫是中國人,她的姓氏「龐」就是丈夫的姓氏。龐薇拉奶奶對這段歷史的深厚感情讓鞠坤依大為感動。

「我印象特別深的就是這個奶奶。就是,你一見到她,你就會覺得,好精緻的一個奶奶!一看就是受過高等教育,而且很智慧的一個人。她當時回到聖彼得堡之後,就第一時間聯絡了所有從哈爾濱回去的老俄僑,然後記錄了所有人的聯繫方式,他們定期每年都舉辦一次俄僑聚會。她說,‘我明白俄僑的意義,我也明白我們的這段歷史很特殊,甚至我們這群人都很特殊’。她從中國回俄羅斯的時候,竟然把咱們以前出嫁用的那種木箱子、小茶几這樣的傢具都帶回去了,而且保存得非常好。甚至桌布,就是針織的那種桌布,中國哈爾濱產的,她全都保留好帶回去了,而且現在還在用。然後,包括之前用的旗袍啊、錢包啊,她全都留好了,還有相冊,全都收留好了。」

     鞠坤依介紹說,上世紀之交從俄羅斯遷居到中國的僑民,基本可以分為三類:一是中東鐵路的建設者、工程師以及他們的家眷;二是由於第一次世界大戰和20世紀初十月革命,為了逃避戰爭而逃亡到中國的;三是自願過來經商的商人們。由於那段歷史太過久遠,鞠坤依能夠接觸到的大多是第二代俄僑,而他們基本上也已經進入耄耋之年。幾乎所有的研究都是基於他們的回憶。

「第三代之後,暫時我們都不稱呼為第四代了,就是到第三代為止。我也特意問過他們,第三代的後代有沒有從事這種俄僑研究的,得到的答案基本都是‘沒有’。相對好一點的情況是,他們可能對這段歷史不感興趣,但明白,爺爺奶奶留下的這些物件兒很重要,會把相冊留好,包括以前從中國帶回去的老物件,他們都會收藏好。在2006年,官方認定的最後一位生活在哈爾濱的俄僑葉夫羅西尼亞·安德烈耶夫娜·尼基弗洛娃女士離世了,自此以後我們就覺得,在哈爾濱已經沒有真正意義上的俄僑了。」

     俄僑史在中國的研究還存在一定程度上的空白。而研究歷史,不僅是對歷史本身的尊重,更重要的意義在於以史為鑒,放眼未來。鞠坤依作為一個哈爾濱人,她深深體會到這段歷史對於家鄉的重要性。

鞠坤依採訪李英男教授
© 照片 : 照片由鞠坤依提供
鞠坤依採訪李英男教授
「研究這一課題,我覺得,可以說是為了完善歷史,然後照鑒未來。因為咱們中國有一句古話——受益而不覺,失之則難存。歷史記憶是一個城市最寶貴的財富。我曾經去清華大學參加了關於東北亞絲綢之路的研討會,當時印象也特別深。在會議上,一位中國學者在提問環節提出了自己的質疑。他問我:‘為甚麼你的研究全是寫俄羅斯和俄羅斯人在哈爾濱的好,為甚麼沒有俄羅斯侵略中國的這個歷史?’我當然沒有甚麼生氣或者被冒犯的感覺,當時我其實有種恍然大悟的感覺。我就覺得,啊對,好多人,尤其是咱們國人會這麼想。通過這個問題,我就覺得可以總結出研究這一課題的意義。因為同樣的一個問題,站在不同的角度,人們所看到的、感受的都是不同的。站在中國人的角度,就像以這個學者為代表,會覺得那是一段侵略史,甚至是很丟人的。但是俄羅斯學者們呢,他們覺得我們為中國修建了中東鐵路,建設了哈爾濱城。通過他這個問題,我個人認為,首先,歷史絕對不容許被篡改,這是一定的。但是歷史不是仇恨的種子,應該是我們後人的前車之鑒,我們應該銘記歷史,然後從中吸取經驗教訓,而不是處處針鋒相對。所以我覺得,歷史就像一面鏡子,照映著人們認知過去和對待自我的態度,客觀認識哈爾濱的那段歷史,就可以更加清晰地照鑒哈爾濱的未來。所以研究這段俄僑史,並且我是在俄羅斯,以中國人的視角去研究這段歷史,我是希望可以更加客觀、更加全面地去還原這段歷史,甚至是啓迪未來。畢竟哈爾濱在歷史上曾經是中國最開放的城市,如今俄羅斯文化也已經成為城市基因的一部分。所以哈爾濱作為中國對俄開放的橋頭堡,我們一定要把它傳承好、發揚好,然後再繼續深化中俄的這種合作。」

     用鞠坤依的話說,熱愛一個城市就要從熱愛它的歷史開始。她研究俄僑史的腳步不會停歇,她也希望,在未來的某一天,哈爾濱這座城市能夠再現往日的輝煌。

 

關鍵詞
俄羅斯人, 哈爾濱, 中國人在俄羅斯, 中國人在俄羅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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